我爸走的时候，啥也没留下，只有一个旧木箱子，锁得严严实实。我撬开锁，里面翻出一卷发黄的纸，摊开来，是张手工画的地图。
地图上的路线歪歪扭扭，从我家老房子出发，穿过三条街，拐进一条巷子，再沿着河堤往城外走。最扎眼的是那些红色记号，每隔一段就有一个，像血滴子一样钉在地图上。我数了数，一共十七个。前六个标在城区里，后面十一个全都画在城外的荒山上。
我问我妈，我爸这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。她想了半天，说没啥特别的，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，下班回家喝点小酒，看看电视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。
可是地图上的红色记号，每一个都标得极其认真。有的旁边还写了日期，最早是1998年，最晚是2018年。二十年，十七个点。我爸到底在找什么？
我决定顺着地图走一趟。第一个红点在我家隔壁那条街，我找了半天，发现那地方原来有个小卖部，现在改成便利店了。我进去问老板，知不知道这里以前住过什么人。老板是个年轻人，一脸茫然。倒是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说：“你爸是不是那个老刘？”我点头。老太太说，他以前每隔几天就来这儿买面包、买瓶水，也不多说话。
第二个红点在一家五金店门口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听说我爸的名字，哦了一声，说他以前常来买铁丝和钳子。我问买这些干什么，老板说不知道，每次买完就走，从不闲聊。
我越走越糊涂。面包、水、铁丝、钳子，这些东西凑在一起，怎么想都不像是普通生活的配置，倒像是……像是准备什么。
到了第七个红点，已经出了城区。那地方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野草。我按地图上的坐标找过去，发现草丛里有根破旧的水泥管，直径大概一米，半截埋在地里，半截露在外面。我蹲下来往里头看，黑乎乎的，啥也看不见。我用手机照了一下，里头有块油布，裹着什么东西。
我伸手去够，够不着。找了根树枝，总算把油布扒拉出来。打开一看，是个铁盒子，生满了锈。撬开铁盒，里面是一摞用塑料袋封着的信。我拆开一封，字迹是我爸的。
信是写给一个人的，开头写着“老周兄弟”。内容很简单，说他找到了第七个点，但还没发现线索，让老周再等等。信里还提到“那些东西”还在，让他放心。
我接着往下走。第八个点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，第九个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，第十个在一座废弃的砖窑旁边。每到一个点，我都能找到一点东西：一块碎布、一个铁钉、半截烟头。这些东西看起来毫无意义，但既然我爸把它们标在地图上，就一定有用意。
到了第十五个点，我已经爬上了荒山的半山腰。那里有个山洞，洞口被石头堵着。我费了老大劲搬开几块石头，钻了进去。洞里不大，大概十平米，地上铺着干草。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，打开一看，里头是压缩饼干、矿泉水、急救包，还有几件旧衣服。
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来的。我爸用了二十年，一点一点往这儿搬东西。我忽然想起五金店老板的话——铁丝和钳子。我抬头往洞顶看，果然，几根铁丝拉成了网，上面挂着油布，挡着雨水。角落里还有个小炉子，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。
我坐在洞里，把那些信再看了一遍。大部分是写给老周的，内容都是日常琐事，偶尔提到“进度”和“安全”。但有一封信不太一样，写在2019年。
信上说：“老周，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。身体不行了，医生说没几个月了。但东西我都备好了，就在第十七号点。你要是能回来，就按地图找。要是回不来，就让这些东西烂在山里吧。”
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，我爸是那年冬天走的。
我拿着信，手有点抖。第十七号点就在这洞的更深处。我摸黑往里走，走了大概五十米，洞到了尽头。墙上有个凹槽，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。我打开铁盒，里面没有信、没有照片，只有一把钥匙。
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铜钥匙，上面刻着几个数字：0617。
我翻遍了所有信，没找到关于这把钥匙的线索。老周到底是谁？0617是什么意思？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？我爸用了二十年时间，在城里和荒山之间画了十七个红点，就为了藏一把钥匙？
我下山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城里的灯光远远地亮着，像另一张地图。我忽然想，也许我爸不是普通人。也许他年轻时有过另一段人生，那段人生里没有我妈、没有我，只有一个叫老周的人，和一些不能说的事。
他把秘密拆成十七个碎片，藏在路上，藏了二十年。他以为能用这种方式，让秘密永远烂在山里。可他没想到，会有一个像我这样较真的儿子，顺着那些红色记号一路找到。
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，冰凉的。0617。我会找到答案的。
那些红色记号，藏的不只是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，还有一个我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父亲。
